離開聖米歇爾山之後,我原本以為那種「劍與杖」的世界感差不多該結束了。

結果下一站,聖馬洛,直接換了一套劇本。

如果聖米歇爾山像是修道院、天使與城堡疊在一起的 RPG 場景,那聖馬洛就是另一種版本:城牆、砲台、石板街、教堂尖塔,以及一段段聽起來很像海盜傳說的歷史。

只是我後來才真正弄清楚——這裡最有代表性的那些人,嚴格說來不是普通海盜。

有些城市的歷史寫在博物館裡;聖馬洛的歷史,好像直接穿著靴子、帶著劍,從城牆外走了進來。

這裡的全名,我終於弄清楚了

我們走進的是 Saint-Malo Intra-Muros,也就是聖馬洛「城牆之內」的老城。

這個名字很直白,也很準。

入口旁就是聖馬洛城堡;一進城,街道立刻縮窄,地面變成石板,兩側高高的花崗岩建築把天空切成長條。店面、餐館、紀念品店和住宅全混在一起,人就順著那些灰色石頭往裡走。

照片裡那種「一直走、一直逛」的味道,其實比單一地標更像我對聖馬洛的記憶。

聖馬洛城牆內老城的石板街、旗幟與行人
一進 Intra-Muros,旅行的節奏就從「看景點」變成「順著石板街一直走」。

「海盜」?其實更準確的詞叫私掠者

旅途中領隊講了很多名字,我當時其實聽得有點亂:誰受國王授權?誰去搶英國的船?東印度公司又是哪一段?

回來重新整理之後,事情反而清楚很多。

Saint-Malo 的歷史身分之一,是 cité corsaire——私掠者之城。所謂 corsaire,和一般海盜最大的差別,就是他們在戰爭期間持有國家或君主授權,可以攻擊敵國商船、奪取船貨,再依規則處理戰利品。

所以「國王授權的海盜」是很好懂的說法,但真正比較準確的是:他們是有官方委任的私掠者。

領隊說的東印度公司,應該就是 Surcouf 與 Kent

聖馬洛最著名的私掠船長之一,是 Robert Surcouf。

1800 年,他指揮 La Confiance 在孟加拉灣奪下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大型商船 Kent。這場戰鬥後來成為 Surcouf 最著名的事蹟之一,也讓他成為聖馬洛私掠者傳說裡幾乎無法跳過的人物。

另外一位更早的 René Duguay-Trouin,則在路易十四時代成為著名私掠船長,1711 年甚至攻下里約熱內盧。

所以我後來才把那天領隊散掉的關鍵字接起來:國王授權、英國、東印度公司、奪船——原來是在講這一整套「合法海上戰爭」的世界。

從聖馬洛城牆望向港口與高桅帆船
走上城牆,港口就在腳下。高桅、船身與海風,讓私掠者的故事突然多了現實感。
聖馬洛港內的帆船、遊艇與碼頭景色
港內停滿現代遊艇,也還看得到帶著古典輪廓的帆船;這座城市至今仍然和海分不開。

城牆外就是港口,故事沒有離海很遠

三張後來補上的照片,反而把這件事補得很完整。

從城牆往外看,高桅帆船、碼頭、現代遊艇和港區全攤在眼前。私掠者的故事因此不再只是牆上的歷史文字:這座城市的財富、戰爭、航海與冒險,本來就是從這片水面進出的。

沿著城牆繼續走,一邊是港口,一邊是老城街屋。那種「城與海只隔一道石牆」的關係,大概就是聖馬洛最有味道的地方之一。

沿聖馬洛城牆步道行走,右側可俯瞰港口
沿著城牆走,左邊是整齊的石造街屋,右邊是港口。城市與海在這裡只隔著一道牆。

難怪又有那種「劍與杖」的動漫世界感

走在老城裡,我一直覺得前一天聖米歇爾山的世界觀還沒有完全退場。

只是這裡少了修道院的神秘感,多了港口城市的粗獷。

城堡、厚牆、狹窄石街、鐵製招牌、教堂尖塔,再加上「私掠者」「砲台」「奪船」這些背景設定,很容易讓腦袋自動補上披風、長劍、火槍與帆船。

奇幻作品常把中世紀歐洲拆成一套視覺符號;而在聖馬洛,很多符號根本不用補,它們本來就在街上。

但眼前這座老城,並不是毫髮無傷地從幾百年前留下來

這也是我回來查資料後才覺得很值得補上的一件事。

1944 年的解放戰役重創聖馬洛,城牆內老城約有八成被摧毀。今天看到的 Intra-Muros,是戰後依歷史尺度與城市樣貌慎重重建的結果。

知道這件事之後,再看照片裡那些整齊卻仍然很有老城味道的花崗岩立面,感覺完全不同。

它不是一條為觀光新造的「仿古街」。更像是一座城市被打碎以後,決定把自己的樣子重新一塊一塊拼回來。

聖馬洛老城重建後的花崗岩街屋與店面
今天看來完整一致的花崗岩街屋,背後其實有 1944 年毀壞後重新拼回城市樣貌的歷史。

假日的老城,有人潮,也有不少拉下來的鐵門

那天正逢假日。

街上人很多,彩色小旗掛在上方,餐館與紀念品店前一批又一批遊客經過;但另一方面,也有不少店家沒有開。

這反而讓逛街的節奏沒有那麼緊。

開著的就進去看看,沒開的就繼續走。右邊可能是紀念品店,左邊是餐館,再往前一個街口,教堂尖塔就突然從建築縫裡露出來。

我很喜歡照片裡這種感覺:沒有很強烈的「下一個景點」,就是跟著街道走。

聖馬洛老城的紀念品店與石板街
紀念品、餐館、石屋和彩旗全擠在同一條街上;有些店開著,有些因假日沒有營業。
陽光下人潮穿梭的聖馬洛老城街道
陽光從屋頂間灑下來,人潮慢慢移動。這一站難得不用一直和集合時間賽跑。

街道盡頭,是 Saint-Vincent 主教座堂

在 Intra-Muros 裡很難完全忽略 Saint-Vincent-de-Saragosse 主教座堂。

它從 12 世紀開始發展,建築前後延續了數百年,因此同時能看到羅馬式與哥德式語彙。1944 年它也受到嚴重破壞,之後經歷長時間修復。

照片裡我很喜歡那種「先在街道遠處看到尖塔,然後慢慢走到教堂面前」的過程。

從聖馬洛老城街道遠望聖文森主教座堂尖塔
逛著逛著,主教座堂的尖塔就從街道盡頭冒出來。這種偶遇感,比直接走到門口更有味道。
聖馬洛聖文森主教座堂外觀
走近後,街道尺度忽然被教堂拉高;石牆、尖塔與玫瑰窗把剛才的逛街節奏切成另一個世界。

外面是人潮、商店與石板路;走進去之後,聲音突然被厚牆切掉。視線往上,拱頂、玫瑰窗、彩色玻璃與管風琴一下子把街上的節奏全部換掉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教堂裡還安葬著航海家 Jacques Cartier,以及那位私掠船長 René Duguay-Trouin。

於是整座城市的海洋史,甚至一路走進了教堂裡。

聖馬洛聖文森主教座堂內部、玫瑰窗與祭壇
走進去之後,街上的聲音被厚牆隔開,只剩拱頂、彩色玻璃與從高處落下來的光。
聖馬洛聖文森主教座堂內的管風琴
管風琴藏在厚重石拱之間,讓這座海港城市又多了一層完全不同的聲音想像。

海鷗的伏筆,在這裡終於收回來

象鼻海岸時,我第一次開始覺得海鷗有點可愛。

到了聖米歇爾山,那份好感又多了一點。

來到聖馬洛,牠們不再只是站在地上讓我拍照,而是在屋頂與城牆上空叫著、盤旋。你不一定一直看得到牠們,卻一直聽得到牠們在。

那時我也慢慢意識到:接下來的行程要離開這一段海岸線了。下一站,也許就不會再有這麼多海鷗。

所以,那隻最後跟著我回台灣的海鷗娃娃,就是在聖馬洛買的。

而且一路比較下來,這裡居然還是我看到最便宜的。

這樣回頭看,購買它並不是某一秒突然的衝動。象鼻海岸先讓我多看了幾眼,聖米歇爾山又把好感往前推,到聖馬洛,故事剛好有了一個可以帶走的實體。

這一站終於有時間,不必一直被集合時間追著跑

和象鼻海岸那種必須搶時間往上走不同,聖馬洛留給我們的自由活動時間比較從容。

我可以真的在街上亂走,可以停下來看店,也有足夠時間拿手機問 ChatGPT:附近有沒有值得坐一下的咖啡館?

後來,我真的找到地方坐了下來。

那杯咖啡,我後來真的另外留了一篇。

因為「在私掠者之城裡找一間咖啡館,終於悠哉坐下來」這件事,本身就值得有自己的節奏。

閱讀咖啡館篇:一杯 Café allongé,和一句「在地語言」 →

聖馬洛老城寬一些的石板街與商店人潮
沒有非得趕去哪裡,就繼續沿街走。那種難得可以慢慢看的自由活動時間,本身就是這一站很好的一部分。

回頭想,聖馬洛最好玩的不是哪一個景點

照片整理到這裡,我反而覺得聖馬洛不是那種靠單一地標成立的地方。

它好玩的地方,是你一直在走。

從城堡旁進去,穿過石板街,看店、看人、看招牌,遠處露出教堂尖塔;再走近主教座堂,進去看彩窗與管風琴;走出來,又回到餐館、紀念品店和人潮。

城市沒有突然切成「古蹟區」和「生活區」。那些東西都混在一起。

也因此,那種劍與杖的世界感最後沒有停在幻想。

它旁邊就是一間還在營業的店、一群正在逛街的人,還有天空裡一直叫的海鷗。

聖米歇爾山讓我知道,天使可以帶著劍。

聖馬洛則讓我知道,所謂「海盜」也可能拿著國王的授權書出海。

而旅行有趣的地方,就是原本只存在動畫、遊戲和故事裡的世界觀,突然在一條真正的石板路上,有了歷史、有了名字,也有了一間可以坐下來喝杯咖啡的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