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神和雙叟離得太近,近到你很容易把它們想成同一種巴黎傳說。
但真正坐進去之後,我覺得它們留下來的感覺並不一樣。
雙叟對我來說像是一場等了很久的赴約;花神則比較像我終於在巴黎的街邊,替自己搶到了一小段時間。
有時候,人去一間咖啡館不是為了躲開城市,而是想坐在城市最靠近自己的地方。
排隊,然後坐進巴黎的流動裡
這一次,我終於排到戶外座位。
坐下來以後,巴黎沒有因為我進了名店而停住。眼前仍然是聖日耳曼大道的車水馬龍,行人一批一批從面前經過;有人趕路、有人停下、有人看一眼招牌,又繼續走。你不是坐在一個與城市隔絕的漂亮空間裡,而是幾乎直接坐在街道的邊緣。
我反而很喜歡這件事。
點了咖啡,抽著菸,看著眼前不停流動的人和車,我突然不太想急著做什麼。旅行的行程總是在催人往下一站走,可是在花神那張戶外椅子上,我只想把自己暫時定格在那裡。
不必證明來過,也不必趕著拍完照離開。就是坐著。
不舒服,卻又奇怪地體貼
如果要很老實地說,花神的戶外座位稱不上舒服。
桌與桌之間近得驚人,左右幾乎比肩而坐。你很難擁有台灣咖啡館裡那種「這一桌是我的領域」的距離感;旁邊人的談話、服務生穿過桌縫的動線、隔壁移動椅子的聲音,全都自然地侵入你的範圍。
可偏偏就在這麼侷促的座位前,居然又擺著一張小椅子,讓客人可以把腳擱在上面。
我覺得這個反差很有趣:橫向空間吝嗇得不得了,卻又願意替你的腿多留一個位置。
好像巴黎咖啡館對「舒適」的理解,本來就不是讓你擁有更多私人空間,而是讓你即使和陌生人靠得很近,還是有辦法把身體放鬆下來。
名氣很重,日常卻沒有那麼端著
花神大約在 1887 年出現在聖日耳曼大道,店名來自當時大道另一側一尊花神 Flore 的小雕像。二十世紀初,Apollinaire 把這裡當作工作與會面的地方;到了 1939 年 Paul Boubal 接手後,Simone de Beauvoir、Jean-Paul Sartre 等人也長時間在此停留。花神後來之所以和超現實主義、存在主義、巴黎左岸的文學藝術生活緊緊黏在一起,並不是因為它被規劃成文化景點,而是那些人真的把咖啡館當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這一點反而讓我比較有感。
今天的花神當然已經非常有名,門口排著旅客,相機和手機隨處可見。但坐下來以後,你吃東西、聊天、看街、抽菸,服務生來來去去;那種名店的光環很快就退到背景。
咖啡館最後還是回到一件很普通的事:人需要一個地方坐。
三明治、咖啡,還有意外好吃的洋芋片
這次我沒有只喝咖啡,還點了一份三明治。
它沒有什麼故意要讓人驚呼的擺盤。切開的三明治、旁邊一堆洋芋片,就這樣很隨性地端上桌。可這種隨性反而和戶外座位很搭——你本來就不是來參加一場需要正襟危坐的儀式。
三明治很好吃,材料直接、味道乾淨,拿起來就吃。更讓我意外的是那些洋芋片,本來只是配角,結果酥脆、鹹香,吃著吃著竟然讓人很難停手。
咖啡就在旁邊,桌面上是花神自己的圖樣;車子從身後和眼前經過,旁桌的人還在講話。那頓東西沒有被「百年名店」四個字壓得很重,反而就是一頓很舒服的街邊午餐。
我喜歡這種感覺:歷史可以很重,吃東西不必。
真正想留下來的,是那張座位
回頭看照片,花神的招牌當然漂亮,白色棚布、綠色字樣、轉角那一大片植物,很容易成為巴黎的代表畫面。
但我真正想記住的,反而不是招牌。
是那張小得有點擠的戶外桌,是隔壁近得像隨時會一起加入對話的人,是前面那張莫名其妙又很貼心、可以讓你擱腳的小椅子;是咖啡喝到一半,菸還在手上,而城市繼續從眼前流過。
那一刻我沒有站在巴黎外面看巴黎。
我就坐在裡面。
雙叟讓我把三十年前的一段憧憬接回現實;花神則讓我知道,朝聖不一定都要感動得很莊嚴。
有時候最好的方式,只是排到一張戶外座位,點杯咖啡、吃個三明治,把腳擱好,抽著菸,然後允許自己在巴黎的街角暫時不走。